它只是赣南乡村一盏油灯下

正在编织的草鞋

新鲜的稻草还带着好闻的泥土香

而手指是皱的 指腹上有苦寒的皴裂

这双手把稻草搓成绳 一圈又一圈

像是要把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牢牢地系在这盏油灯下 这块土地上

她知道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无法想象

远到草鞋都会被磨穿

她的手不停翻动

把夜织进去 把露水织进去

把门口老樟树的影子织进去

把母亲这个词 织进去

然后 草鞋就跟着一双脚走了

走过乱石 走过荆棘

走过所有能走和不能走的路

它见过夹金山的大雪

雪像刀子 风也像刀子

蹲下来想歇一歇的人

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敌人虎视眈眈 等在山脚下

等着一支队伍穿过雪山

然而 那些草鞋偏偏在绝路上

走出了一条活路

他们留在雪地上的印痕

像一个个让雪山发抖的惊叹号

它见过吃人的草地

碧绿的谎言下是黑色的

吃人的大嘴 吞噬过很多草鞋

很多来不及喊出声的人

往下沉的那一刻

手努力地伸向天空 伸成路标

伸成下一双草鞋的方向和道路

它见过娄山关的悬崖

悬崖是竖着的 人也是竖着的

竖着的人用指甲 用藤蔓

用渗着脓血的双脚把自己钉进岩缝

这人肉做的梯子 踩上去有骨头的闷响

终于 他们爬上去了

他们撕开了敌人合围的口子

当红旗插上点金山的那一刻

娄山关的天 红了一片

它见过泸定桥的铁索

十三根横在河上的铁索

它们是烫的 因为敌人纵了火

它们是晃的 因为弹雨加重了风的流速

无数个身影踩着这烫的铁索 晃的铁索

踩着敌人以为不可逾越的死线

冲了过去 冲进了枪林和火海

冲进了历史的决绝与悲壮

足足二万五千里

草鞋走过了很多皮鞋都走不完的路

如今 于都河渡口的石板

被岁月磨得发亮

无数双草鞋的纹理隐约可见 甚至

还带着九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草香

这不禁让人想起那些编织的手

那些母亲的手 妻子的手

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停下过

只是如今 她们编织的不再是草鞋

而是桥 是路 是芯片 是稻穗

是把中国一寸一寸抬高的光阴

而草鞋 也不再是草鞋本身

它是种子 是九十年前从于都河

出发的一道闪电

它无形 可当你迈开脚步

身后必定会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像是整条于都河都在跟着你走

整片赣南都在跟着你走

整个中国都在跟着你走

这些草鞋 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

走下去

替他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