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最骄傲的徒弟”
我登上列车准备跟随乘警拍摄宣传素材的时候,正赶上师父值夜班。
从车厢那头一路拍过来,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列车上开展安全宣传。蓝色的夏季执勤服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凸出来。他还是那么瘦,可能比以前更瘦了。
“师父。”
他转过身,眼睛弯起来。“佳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车上拍点宣传素材。”
他笑着点点头。下一秒,有位带小孩的旅客喊他,他便侧身挤过人群,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的师父是乘警支队的民警赵新龙。我刚认识他时,他还在新和站派出所。那时,新警培训刚结束,我整个人晒得黑黑的,所长把我领到他面前,说:“认认你的新徒弟!”他上下打量着我,说:“呦,来了个小黑妞。”
内勤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他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头,身后是摆放整齐的钥匙柜和归档有序的值班日志。看他严肃的神情,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递过来一杯温水:“先坐下,看看昨天报的信息。”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拿红笔在空白处写道:“从最基础的报信息开始学,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六个要素,一个都不能少。”随后给我出了几道“练习题”,写完后逐字逐句修改,连标点都不放过,一张纸改下来,全是圆圈和叉叉,那张纸我到现在还留着。
那个下午,我们对着电脑屏幕坐了整整5个钟头。
“小所的内勤,你得对派出所里里外外的事门儿清。”我记得他总这么说。那时候,所里每天最早到办公室的是他,打扫卫生、查收新邮件;最晚走的也是他,看各个办公室的门窗锁了没、电脑关了没。派出所几十号人,谁的警务装备该换新了,厨房还要采购多少菜,他都一清二楚。
两年前的夏天,师父得了带状疱疹,腰疼得坐不住。所长让他回家休息,他不肯,说所里事情多走不开。于是我坐在他旁边,他捂着腰口述,我打字。起初他还自己上手改,后来疼得手都抬不起来,索性全交给我。慢慢地,我理顺了节奏,师父修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以前,重要的工作都是师父顶在前面,我在后面递材料、翻台账,做些打杂的活儿。直到有一次,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这次你来。”我硬着头皮顶了上去。需要的材料,我能立马从文件柜里翻出来;问某项工作怎么开展的,我把时间节点和具体措施都说得清清楚楚。渐渐地,大家都说:“你们所这个小丫头挺利索。”师父站在办公室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后来工作任务越来越多,我再没往后缩过。
去年10月,调令下来,我被调到了另外一个派出所,师父也因为家庭原因申请去了乘警队。师父临走那晚,我们在所门口聊了很久,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我知道你想去干宣传,喜欢写东西。”我鼻子一酸。“别听他们的,什么女警就该干内勤、安安稳稳结婚成家,循着自己的方向。做难且对的事……”师父说这话时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夜色沉沉,师父巡视完整节车厢,终于得空停下脚步,跟我们聊了几句。他问我工作累不累、奔波辛苦不辛苦。我笑着告诉他,现在基本可以独立完成宣传报道了,由于四处跟车、出差,南疆的大小站点、沿线村寨,我几乎都跑遍了。
他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片刻沉默后,他抬眼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缓缓开口:“师父不曾教你许多,但你是我最骄傲的徒弟。”
列车广播准时响起,播报着到站提示。夜色浸满车厢,短短相逢,足够温暖我往后的从警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