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家书
十八岁,你踏碎田埂的晨雾
肩头铁锹,挑着母亲灯下缝补的牵挂
硝烟晕开信纸的第一行
道钉铆进异国的冻土层
每一段铺展的钢轨
都是寄往故土的信笺
上甘岭的岩石记得你掌心的重量
列车顺着你的笔锋穿行
载来春暖,载走离殇
后来你奔赴祖国的四方
把钢轨一寸寸铺向故土深处
道砟叠成字句,信号灯亮成句读
收信人写着山河万里
写着每一个尚未破晓的故乡
归家的风落进北方的乡野
探亲的冬日,黎明格外清寒
惊马嘶鸣着冲向人群
你纵身向前,把身躯立成一道屏障
那是你写下最短的一行
也是最重的一笔
你把血肉嵌进故乡的泥土
让大地替你落笔
你诞辰百年的风掠过长轨
列车仍在向前奔跑
碾过你亲手夯实的枕木
一直驶进,我驻守的齐鲁国门
我穿上藏青蓝,站在验证台旁
晨光漫过口岸的轮廓
鲜红的验讫章稳稳落下
如同异国冻土上你敲下的道钉
把归途铆进每一页通行凭证
人流往来,携着天南地北的暖意
像当年列车载回的春风
在国门的晨光里
我替你,续写着新的诗行
我的女儿,你的小曾外孙女
指尖抚过你泛黄的旧照
仰着小脸追问铁轨的远方
她稚嫩的话音
是信纸背面最鲜活的注脚
是漫漫长信里,最轻也最暖的偏旁
铁轨从烽火里延伸到国门下
汽笛穿过岁月的长廊
载着你未尽的千言万语
也载着我们正提笔续写的
这封永不断行的家书
收信人是万家灯火
落款处
永远留着你的名字
和你用生命擦亮的,盛世霞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