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节,归去来
冬至,在饶平老家被唤作“冬节”,老人们说这是“小过年”。旧俗里,这一天家人总要团团围坐,手掌心里搓出一颗颗白玉似的“冬节圆”来。可我心底沉甸甸搁着的,是老家的阿嬷。中秋节前,阿嬷的身子骤然清瘦,像秋后芦苇在风里晃得叫人揪心。那时我便暗暗许愿,期盼阿嬷能跨过这一关,到冬至,我们一定回来陪她过节。这念想,竟成了日子里一枚小小的定心丸,温温地暖着心口,也仿佛隔着千里,默默守望着阿嬷颤巍巍的时光。
车子向着海风终年咸润的海山岛驶去。驶上熟悉的“高山堤”,这条连接陆地与岛屿的长堤依旧不宽,仅容两车交错。记忆中,堤上会车是需要全神贯注、鸣笛闪灯、近乎“博弈”的紧张事。今日却见车辆井然,相遇时早早缓下速度,彼此一个停顿,便错身而过。那份从容的默契,让这3公里多的长堤,恍若一条流淌着温润人情的光阴之河。堤内,一方方养殖塘静默如镜,倒映着天光;堤外,海浪拍打着滩涂上的红树林。白鹭群群,忽而自林梢翩然腾起,羽翼在清冽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圣洁的银光;忽而又敛翅俯冲,没入绿影之中。远处的南澳大桥,以一弧极优美的线条,静静划开海天一色的碧蓝。天是澄澈的,云是蓬松的,海、鹭、桥、阳,铺成一幅气韵生动的长卷。
下了堤,便是海山岛。浮任、蓬莱、美宅……这些村庄的名字,像一串熟稔的旧诗。村道平坦洁净,路旁往日斑驳的砖墙,如今粉白如新,上面绘满了色彩鲜润的墙绘:扬帆的渔船、满舱的银鳞、嬉笑的孩童,还有望不到边的蔚蓝与展翅的海鸥。海风穿过车窗扑进来,清冽里带着干净的咸味,记忆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浊,竟寻不着了。这风,这景,这秩序,宛如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游子眉宇间的仆仆风尘,也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车在老屋前停稳。推开那扇虚掩的、有些沉手的铁门,一束阳光恰好穿过天井,光柱里尘埃浮浮沉沉。阿嬷躺在床上,听见声响,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忽然拨亮的灯芯。她缓缓伸手,要我扶她坐起。我凑近,看见她脸上的老人斑,似乎比中秋时又密了些许,像时光悄然撒下的薄霜。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来了?好,好。”亲情的守望,生命的坚韧,有时就藏在这般朴素到极致的相见里。
次日清晨,我们去往后埔埕寻一点旧时滋味。市场转角,一家餐馆的招牌漆色已褪,却固执地守着数十载光阴。掌勺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姨,她腰背微弯,左手握着小锅,右手的长勺操控着雪白的粿条,在翻腾的乳白色的汤里轻巧地一涮、一捞、一抖,粿条便稳稳落入碗中。接着是肉片、肉丸、生菜,最后淋上一勺金黄的蒜头油。那醇厚的香气霎时散发出来,直击记忆深处。我正埋头吃着,听见妻轻声说:“是这味道,一点没变。”我喉头一哽。是啊,这世间,有些事物需要天翻地覆的巨变,而儿时的味道,依然如旧,像一枚沉甸甸的坐标,安放一代代人的乡愁。
走出餐馆,一缕咿咿呀呀的潮剧唱腔,风一般贴着街面,柔柔地送过来,牵着我们的脚步,不觉来到一座祠堂,这里依旧如记忆中那样肃穆。祠堂门外,是另一番人间喧腾——乡音、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热烘烘地搅拌在一起。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穿梭其间,记录着这份鲜活,笑意盈盈地向未能归来的游子直播着。小小的屏幕,连着五湖四海,将此刻的滚烫乡情,瞬间传递到万里之外。
这座祠堂,青石为基,灰瓦为顶,飞檐静静地切割着蓝天。它曾是我童年时巨大的“迷宫”,我们在粗壮的廊柱间追逐躲藏,把门前空地当作无边无际的操场。后来才知道,它还有另一重特别的身份——海山义勇军抗日指挥部旧址。原来,1938年国难当头时,抗日的烽火也曾在这偏远海岛炽烈燃起。我奔跑过的厅堂,曾回荡过慷慨激昂的作战部署;我倚靠过的廊柱,或许曾紧挨过志士们沉默而坚毅的脊梁。历史书页间轰鸣的巨响,竟如此真切地,在我童年嬉闹过的屋檐下激荡。此刻,童年的懵懂与历史的厚重,在我心中交汇,融成一种血脉偾张的体认:我的根,不仅深扎在这方水土,也连接着一段不屈的英雄史诗。
当下的鲜活与历史的厚重在此刻奇妙共生。祠堂所承载的,不仅是对先人的思念,更是对浴血英魂的告慰,展现着乡村振兴的丰硕成果,也凝聚着游子们对文化根脉的深切认同。传统,在这里不再是书本里僵硬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与创造力的“此刻”。忽然想起童年时,祠堂墙上那句曾让我懵懂的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如今置身这沸腾的乡情中,我方领悟其中深意。我们从何处“面向世界”?正是从这坚实的文化积淀与不朽的精神基因出发;如何“面向未来”?正是将这份厚重的遗产,化为建设家乡、创造美好的生生之力。念及此,我又想起床榻上阿嬷那亮起的眼神,她那惊人的生命力里,是否也流淌着海岛子民共有的、从历史风浪中磨砺出的韧劲?
暮色四合时,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回望家园,灯火初上,星星点点,温暖地亮在渐深的蓝夜里。这一次冬节归乡,我探视了生命的坚韧,见证了乡土的新颜,更亲历了一场文化在传承中焕发的时代光彩。这些并非凭空而降,它们深植于这方被热血与汗水浸透的土地,承接着新时代的眷顾,最终,绽放于每一个平凡乡人亮晶晶的眼眸之中。
车子再次驶上长堤。我们带走了粿条汤的暖意,带走了阿嬷的叮咛,也带走了祠堂中那份深沉的力量。从此无论走去何方,我的心魂,已永远系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有不息的波涛,也有崭新的心跳;有白鹭年年振翅高飞,也有如我这般游子的深情回望。
